办事大厅的空气闷得发沉。我正低头核对材料。突然一声清亮的“老师”,我一怔。
眼前的姑娘清瘦,眉眼儿却熟悉。
“老师,你不认得我啦?”她笑着,眼角有光,“我是小欣呀。”
“小欣?”
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,瞬间把我拧回十年之前。
我刚接那个班的时候,她是角落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,安静,懂事,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。好长时间,我都没把她和花名册上的名字对上号。
一个普通的午后,课间的喧闹还没散,一个学生慌慌张张冲进来:“老师!小欣不舒服,在吐!”
我心里一紧,教案一扔,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。
小欣蹲在花坛边,脸色惨白,肩膀发抖,地上一片狼藉。我蹲下来,轻轻拍着她的背,给她擦嘴、递温水,联系家长赶来。我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身体不适,却没想到,这是她“返校就呕吐”的开始。
起初,只是返校一两天后吐。后来,她走到学校门口,胃里就翻江倒海,必须立刻离开。
家长带她跑遍医院,各种检查做了一堆,全都显示——身体没问题。
我却越看越不安。我以前学过一点心理学,总觉得,她的病不在身体,在心里。
终于有一天,我把她叫到办公室,慢慢聊。
她坐得很拘谨,手指攥紧衣角,很久才开口。
小学、初中,她一直是佼佼者,老师宠、同学羡慕,荣耀像一件贴身的衣服。可一进高中,高手云集,她突然从“优秀”变成“普通”,心里的失落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她好强,不甘心;她疲惫,又逃不掉。
于是,身体替她做出了选择——呕吐。
每一次吐完,她都觉得轻松一点;每一次请假离开学校,她都觉得自己是“赢了”。
她不是在逃病,她是在逃那个厌恶自己无能、无力的自己。
我开始一点点疏导她。告诉她,节奏不同、天赋不同,一时的落后不等于一辈子的失败;告诉她,被看见、被认可,比考高分更重要;告诉她,她值得相信自己。
同时,我也和家长深聊了几次。
“孩子考不好,就是不够努力。”很多家长这样说。
可我忍不住反问:“你有问过她,她累不累、怕不怕吗?”
家长慢慢放下了对分数的死磕,开始学会关心她的情绪、肯定她的努力。
在心理疏导和家长的温柔配合下,小欣眼里的光一点点亮回来。呕吐越来越少,笑容越来越多,她终于敢重新走进教室,敢面对自己的成绩,也敢面对那个不再完美的自己。
最后,她顺利毕业,拿到了高中毕业证。
后来,她考上了一所本科,不是最初梦想的那所,却也在大学里找到了方向。毕业之后,顺利工作,在岗位上有了小小的成绩。
想到这里,我心里一阵发酸。
近三十年的教师生涯里,我见过太多学生。而最近这些年,我越来越频繁地看到类似小欣的孩子:
——用逃学、请假、身体不适去逃离高压环境;
——用各种“症状”去逃避那个被否定、被压抑的自己。
很多家长只盯着成绩,把“别人家的孩子能行,你为什么不行”挂在嘴边,却忽略了,孩子的接受能力、消化能力、天赋节奏都不一样。五十多人的班级,进度只能统一向前走,于是,跟不上的人就被一点点落下,课堂变成他们的压力场。
“老师,你在想什么?”小欣轻轻问。
我回过神,抬头看她。她还是清瘦,却不再苍白,而是阳光、舒展,眼里有笃定的光。
我们聊了很久,她讲大学的迷茫,讲工作里的挑战,也讲那些曾经让她窒息的校园时光。
“如果没有你,”她认真地看着我,“我可能真的走不过去。”
我笑了笑,心里却很沉。
作为老师,我教过的知识点,也许会被时间冲淡;可真正能留在学生生命里的,往往是被看见、被理解、被相信的那一刻。
春风从门缝钻进来,吹动桌上的文件。
那一声跨越十年的“老师”,依旧滚烫。
愿每一个在压力里挣扎的少年,都能早一点被温柔接住;
愿每一个在背后用力成长的孩子,都能被看见、被允许、被拥抱。
也愿,我们都能在漫长的教与育之间,多一点耐心,多一点看见心的勇气。

上一篇: 感恩沃土,传承星火(冯时婕)
下一篇: 师者情怀